“老头子,笨也要有个限度。要是这林子里有敌人,我们难道要生火引他们过来么?”
“有些东西就只怕火,”盖瑞道:“像是熊、冰原狼、还有……还有好些东西。”
威玛爵士紧抿嘴唇。“我说不准就是不准。”
盖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,但威尔还是看得到他瞪着骑士时的眼神。他一度惧怕这老头会激动地拔剑动粗。老头的剑固然又短又丑,剑柄早被汗渍浸得没有了颜色,剑刃也因长期运用而布满缺口,但假使盖瑞真的拔剑,威尔晓得那贵族公子哥儿必死无疑。
最后盖瑞低下头。“那就算了。”他讪讪地说。
罗伊斯当他妥协了,“领路吧。”于是他对威尔说。
威尔领着他穿越浓密树丛,爬上低缓斜坡,朝着山脊走去,他先前便是在那儿的一棵树下找到有利的藏身处。薄薄的积雪底下,空中湿润而泥泞,非常容易滑倒,还有石块和隐藏的树根绊你一跤。威尔爬坡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身后却不时传来公子哥儿身上环甲的金属碰撞声,叶子沙沙作响,以及分叉枝干绊住他的长剑,勾住他漂亮貂皮斗篷时所发出的诅咒声。
威尔晓得那棵大哨兵树位于山脊的最高处,最低的枝干离地仅有一尺。于是他爬进矮树丛,平趴在残雪和泥泞里,往下头空阔的平地望。
他的心脏中止跳动,有好一阵子不敢呼吸。月光洒落在空地上,照出营火余烬,白雪掩盖的岩石,半结冰的小溪,全都和数小时前他所见的一模一样。
独一的差异是,一切的人都不见了。
“诸神保佑!”他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。威玛·罗伊斯爵士挥剑劈砍树枝,总算上了玻顶。他站在哨兵树旁,手里握着宝剑,身上那件披风被吹得呼呼作响,亮堂的星光分明地勾勒出他那高尚的身姿。
“快趴下来!”威尔着急地低声说:“出了怪事了。”罗伊斯没动,他俯瞰下面空无一人的平地笑道:“威尔,看来你说的那些死人转移阵地罗。”威尔彷佛忽然丧失了说话才能,他想找出适宜的字眼,却徒劳无功。怎样会有这种事,他的视野在旷费的营地来回审视,最后停留在那柄斧头上。这么一把宏大的双刃战斧,竟会留在原地动也没动。照说这么值钱的东西……
“威尔,站起来吧。”威玛爵士命令道:“这里没人了,躲躲藏藏的,成何体统!”威尔很不甘愿地照办了。
威玛爵士很不满地上下端详他。“我可不想第一次出巡查任务就锻羽而归。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些人。”他环顾周围。“爬到树上去看,动作快点,留意左近有没有火光。”威尔无言地转身,他晓得辩白无益。风势转强,有如刀割。他走到挺拔的笔直青灰色哨兵树旁开端往上爬。很快他便迷失在满树松针里,双手沾满了树汁。恐惧像一顿难以消化的饭菜,他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祷,然后抽出匕首,用牙齿咬住,好空出双手攀爬。嘴里冰冷的兵器让他略微安了点心。
下头忽然传来年轻贵族的喊叫声。“是谁在那里?”威尔在他的威吓中听出了不安,便中止匍匐,凝神谛听,认真察看。
森林给了他答案:树叶沙沙作响,冰冷的溪流潺潺,远方传来雪枭的叫声。
异鬼大名鼎鼎地呈现。
威尔的眼角馀光瞄到白色身影穿过树林,他转过头,看见黑暗中一道白影,随即又消逝不见。树枝在风中轻轻骚动,伸出木指彼此搔抓。威尔张口想出声正告,言语却冻结在他的喉头。或许他看错了,或许那不过是只鸟,或是雪地上的反光,或是月光所形成的错觉。他到底看到了什么?
“威尔,你在哪?”威玛爵士朝上头喊道:“你有看到什么么?”他忽然进步警惕,正手中持剑缓缓转圈。他一定也和威尔一样觉得到了。但是周围却空无一人。“快答复我!这里为什么这么冷?”
这里真的十分冷。威尔哆嗦着抱紧树干,面颊贴住哨兵树的树皮。他觉得到黏稠的甜树汁流到他脸上。
一道阴影忽然自树林暗处冒了出来,站在罗伊斯面前。它的体型非常高大,憔悴而坚毅像是老骨头,肤色惨白如乳汁。他的盔甲似乎也随着挪动而改动颜色,一会儿白如新雪,一会儿黑如晴影,缀满深林中的灰绿色。它每走一步,图案便好像水面上的邻邻月光般不时改动。
威尔只听见威玛·罗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气。“不要过来!”贵族少爷正告对方,声音却像小男孩般。他将那件长长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后,好空出活动空间,然后双手握剑。
风停,严寒彻骨。
异鬼安静地向前潜行,手中握着长剑,威尔从没见过相似的武器。那是把半透明的剑,材质完整不是人类所运用的金属,像是一片薄薄的水晶碎片,假设平放刃面看过去,简直看不到。它与月光互相辉映,剑身四周有股诡异的蓝光。不知怎样地,威尔明白这柄剑比任何剃刀都还要尖利。
威玛爵士英勇地迎上前去。“既然如此,我们就来比赛比赛吧。”他举剑过头,语带寻衅。固然他的手不知是由于重量或是严寒而哆嗦,威尔却觉得在那一刻,他曾经不再是个脆弱怯懦的少年,而是个真正的守夜人好汉。
异鬼停住脚步。威尔看到了它的眼睛,那是种比任何人类眼睛都还要湛蓝深邃的颜色,如冰普通冷冷熄灭,视野停留在那把高高举起的哆嗦着的剑,注视着冷冷月光在金属剑缘活动。在那一刹那,威尔觉得事情还有转机。
此时它们静悄然地从阴影里冒出来,与第一个异鬼长得一模一样。三个、四个、五个……威玛爵士觉得到随同它们而来的寒意,但他没看到也没听到它们的声音。威尔应该要正告他,毕竟那是他职责所在。但是他一旦出声,必死无疑。他哆嗦着紧抱着树不敢作声。
惨白的长剑厉声划破空气。威玛爵士举起钢剑迎敌。但是两剑交击的时分,发出的却非金属碰撞声,而是一种位于人类听觉极限边缘,又高又细,像是动物痛苦哀嚎的声音。罗伊斯挡住第二道攻击,接着是第三道,然后退了一步。又一阵刀光剑影之后,他再度后退。在他左右两侧,背后四周,其馀异鬼耐烦而面无表情地伫立旁观,镗甲上不时转换的细致图案使它们在树林中格外显眼,但是它们却迟迟未出手干预。
两人不时交手,直到威尔想要捂住耳朵,再也无法忍耐武器碰撞时的诡异刺耳声音。
威玛爵士的呼吸开端急促,呼出来的空气在月光下蒸腾为烟。他的长剑结满白霜,异鬼的剑则闪烁着蓝白色光辉。这时罗伊斯的一记挡格慢了一拍,惨白色的剑咬穿了他腋下的环甲。年轻贵族痛苦地喊了一声,鲜血流淌在铁环间,火热的鲜血在冷空气中冒出蒸汽,滴下的血泊到雪地,红得像把火。威玛爵士伸手按住伤处,鼹鼠皮手套整个浸成鲜红。
异鬼启齿用一种威尔听不懂的言语说了几句话,声音像是冬天湖面冰层碎裂,声调充溢嘲弄。
威玛·罗伊斯爵士找回了怒气。“劳勃国王万岁!”他高声咆哮,双手紧握他覆满白霜的长剑,使尽全身力气猖獗挥舞。异鬼几乎懒得理他。
两剑相击,铜剑应声碎裂。